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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日的下午三點,我來到坎特伯里市中心的大街,一個在一星期前就佈置好的簡易紀念碑
孤零零地立在人行道旁的小廣場。我想我來遲了,紀念儀式應該在上午十一點時就舉行,現
在已人去樓空。

這一天是陣亡將士紀念日 (Remembrance Day,或譯國殤日、停戰日),原本是為了紀念第
一次世界大戰在1918年11月11日上午十一點結束,並哀悼為國捐軀的軍人,由當時的英王喬
治五世於1919年創立並提倡。如今這個節日的追思已擴大到包括一戰以後的所有戰爭,特別
是最慘烈的第二次世界大戰。除了英國外,世界其它各國亦有類似的節日,尤其是加拿大、紐
澳、南非等大英國協成員。

十一月已進入秋末冬初的時節。這一天的天空陰沉,中午才剛下過一場小雨,很適合哀悼心情
的天氣。簡易紀念碑的中間豎著英國國旗 (代表陸軍),皇家海軍及皇家空軍的旗幟則列於兩側
護衛。紀念碑前有一小塊草皮,許多木質小十字架立於草皮,密密麻麻地依偎在碑下。紅豔的
紙罌粟花則散落在其間,伴隨一束前人獻上的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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罌粟花的典故來自於一位一戰時的加拿大軍醫麥克瑞 (John McCrae)。他目睹好友陣亡後,
寫下了〈在法蘭德斯戰場〉一詩:


在法蘭德斯戰場,罌粟怒放
於十字架間,成群結列,
標誌了我們的歸宿;而在天空
雲雀高飛,依舊高唱
不聞於塵世砲火。


於是罌粟花成為一戰中陣亡軍人的象徵。鮮紅的罌粟花,有人說是戰壕外士兵的鮮血灌溉
而成 -- 那搶眼的紅與黑,多麼鮮豔又危險的意象!於是,這天也稱為罌粟日 (Poppy Day),
人們藉由配戴紙作的罌粟花來懷念先人。

那束鮮花在草皮間顯得格外搶眼。雨後的天空仍然陰鬱,草地上的雨滴斑斑地散佈在花束上,
猶如致意者的淚珠 -- 或是,它們來自哭泣的罌粟?我蹲下來,細細閱讀花束上所附的卡片,
它是這麼寫的:


「很想念你 老兄
最好準備好啤酒
等我們上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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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想像一位巍巍顫顫的老人,胸前配著同樣的罌粟及勳章,說不定還穿著昔日的軍服,輕描
淡寫地和天上的老戰友相約;幾十個年頭了,老人還在等,或是連故友的份一起活。也許這位
老人幾十分鐘前才剛和我在街角擦身而過;也許他快要得償心願了。我永遠不知道。

在坎特伯里大教堂外面,有另一座高聳的石製紀念塔,是這個城市對於戰爭正式的永久紀念碑。
塔身上刻著所有在一戰中犧牲的坎特伯里居民的姓名;基座上則是較新的,二戰中陣亡的市民名
單。紀念塔上的士兵雕像容貌已模糊,而銘刻其上的名字終將被風化 -- 也許那一天,人們不再
需要加上新的名字,鮮紅的罌粟也終能不帶遺憾地繼續綻放在原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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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一

〈在法蘭德斯戰場〉全詩及中譯

In Flanders Fields
(Written by John McCrae on May 3, 1915)

In Flanders fields the poppies blow
Between the crosses, row on row,
That mark our place; and in the sky
The larks, still bravely singing, fly
Scarce heard amid the guns below.

We are the Dead. Short days ago
We lived, felt dawn, saw sunset glow,
Loved, and were loved, and now we lie
In Flanders fields.

Take up our quarrel with the foe:
To you from failing hands, we throw
The torch; be yours to hold it high.
If ye break faith with us who die
We shall not sleep, though poppies grow
In Flanders fields.

在法蘭德斯戰場,罌粟怒放
於十字架間,成群結列,
標誌了我們的歸宿;而在天空
雲雀高飛,依舊高唱
不聞於塵世砲火。

我們已逝去。幾天以前
我們活著,沐晨曦,見晚霞日落,
愛人,及被愛,而今我們躺臥
在法蘭德斯戰場。

同敵人放下我們的爭鬥:
從垂落的雙手給你,我們拋出
火炬;屬於你並高舉。
若汝輩對逝者失信
我們將不能安息,儘管罌粟綻放
在法蘭德斯戰場。


後記二

我的祖父年事已高,如今已八十幾歲,風中殘燭,連孫兒都不認得了。二戰時,祖父唸過中學,
能讀能寫,在當時台灣高雄鄉下已算學歷很高,因此被日本政府徵召。祖父嚴格說來不算軍人,
只是類似軍伕的文職人員。幸運的是,祖父沒被日軍送到戰事更熾烈的南洋,而是在海南島的一
個後方補給農場工作,因此得以倖免於戰火。

祖父曾提過日本戰敗投降後,海南島當地情勢混亂,他和幾個台籍軍伕一起躲到山上,後來聽說
有一艘外籍商船要往北,中途會停靠海南島及台灣,這幾個台灣人才費盡心力搭便船想辦法回台。
祖父平安回到故鄉後,由於曾有過文職經驗 (那時代會讀會寫實在很吃香),後來就被招攬進入鄉
公所兵役課當公務員,直到退休。

如果祖父當初不幸在異鄉戰死、或是最後沒趕得上船隻回台灣,今天也不會有我在這裡寫這篇文
章了 -- 也許還是會有,但是用的可能就是簡體字了。

大時代的波瀾,好像和今日的我們無關,其實塑造了此刻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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