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芳明【原文刊於2007/10/11 聯合報】

秋涼時分的景美溪,蜿蜒如一首欲言又止的歌。水聲在夜色裡低唱,帶著季節的喜悅緩緩流動。河堤被月光洗得潔淨而透明,容許對岸的林木枝葉也可用肉眼辨識。這是一條通往夜讀的道路,也是一次攜來寧靜的小小孤獨之旅。到達文學院時,中秋月光不偏不倚灑在鳳凰樹,滿樹的葉影以搖曳之姿投射在我窗口。房門關閉時,夜的儀式又重新開啟。
重新開啟的是,未完的閱讀,未竟的書寫,未了的思緒。從昨夜到今夜,切斷的聯想又銜接起來,失去的感覺也再度拾回。支離破碎的時間,在夜裡才得以完整。那樣的完整,極其短暫,稍縱即逝;卻足夠使一首詩添加新的行數,使一篇散文得到恰當的結尾,使一齣想像渲染成未來的思考。涓涓細流的時間,在夜裡匯聚成湖泊,有時甚至是大海。

今年的秋,是不一樣的秋。往年的這個季節,照例是屬於傷悲,追悼,告別。一首構思中的詩,寫到中秋時,情緒總會發生迴轉,上升的音符被迫向下降落,開放的節奏也都變得閉鎖而滯塞。敏感的秋,試探著畏寒的肌膚,也試探著多疑的心靈。如果是面對一個歉收的季節,計畫中的書未能結集,曠日持久的詩未能定稿,月光下踽踽的孤寂身軀,必定是一隻暗自悔恨的瘦影。

換個心情來迎接秋天,是我初春時的決定。重新調整寫作計畫,使必須完成的都能夠完成。依照計畫,每個月定期寫出兩篇人物素描的散文,這是從未嘗試過的書寫工程,也是年少以來第一次實踐的定量生產。在教書、演講、行政、研究的密集日程中,要勻出多餘的時間,是多麼艱苦的一項自我挑戰。但是,如果決心要避開傷春悲秋的惡性循環,對無情時間的僅有報復手段,無非是訴諸書寫。書寫可以創造凝固的空間,抵住水流般不斷消逝的時間。

從窗口看見的那一株發光的樹,也把過剩的如水月色潑灑在桌上的稿紙。秋天終於忍不住滲透到室內,細細閱讀此刻書寫的心情。未嘗懈怠的筆,朝著計畫中的峰頂急書,那是時間流失時留下的痕跡。瞭望中,明年春天預計完成的散文當可付梓出版。今年的秋,果然是不再歉收的秋。

每當興起來日無多之嘆,常常引來訕笑。然而,心裡非常明白,時間的速度如狂風過境,揚長而去時,夢與野心也都席捲遠逝,無影無蹤。能夠自我鑑照的,便是筆下素描的人物。他們值得寫,值得鏤刻在散文的雕琢,正因為擁有不尋常的人格。他們畢生都在追逐,直到夢的實現。存留在我書寫中的二十種人格,使我獲得一個豐碩的秋。

以不一樣的心情,閱讀今年的秋天。涓涓細流的時間,在夜裡不動聲色地匯聚,成為池水,成為湖泊,成為海洋。我寧可是一尾小小的魚,悠然躍入,洄游在時間的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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