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茶與西洋棋

我在曼徹斯特的街上偶然注意到公園裡的「那個人」時，正漫步踱過街角。小小的公園裡 沒有其他人影，只有他孤伶伶地坐在公園中央的長椅上。 當然我知道這並不是一個真人，只是一尊坐在公園長椅上的塑像。為什麼公園裡會有尊塑 像在這冬末春初的寂寥中靜靜地坐著呢？他也許有很多故事，我好奇地朝他的方向移動。 在還沒走到他的長椅前，我所知道的第一件事是這個公園的名稱叫沙克菲爾花園 (Sackville Gardens)；我大略地瀏覽過公園入口介紹此地歷史的導覽牌。 走近一看，這尊塑像是位身材矮小、穿著普通西裝外套、隨意打著領帶的平凡青年男子， 乍看之下不足為奇；唯一特別的是他的手中拿著一顆蘋果 -- 當然他不可能是牛頓。那麼 他究竟是誰呢？ 他不是牛頓，但也是一位天才：亞倫‧圖靈 (Alan Mathison Turing, 1912-1954)。他 腳下的銘牌簡單扼要地說明了他的身份：「亞倫‧圖靈，電腦科學之父、數學家、邏輯學 家、二戰破解敵軍密碼者、歧視的受害者」。 這個名字在電腦科學及資訊工程領域可是赫赫有名。圖靈是一位極有天份的數學天才，他 的「圖靈機」(Turing Machine) 概念是使用機器作數學運算的基礎，催生了日後電腦的 發展。圖靈也是早期投入人工智慧研究的先驅，他在其中一篇論文率先提問：「機器會思 考嗎？」，並提出有名的「圖靈試驗」(Turing test) 來辯證人類如何檢測一部機器是否 具有思考能力。 在現實世界中，圖靈也對其國家極有貢獻。二戰時圖靈在劍橋工作，就曾協助英國政府進 行對納粹德國通訊密碼的解碼。二戰結束後，圖靈在曼徹斯特大學的計算機實驗室擔任副 主任，參與開發最早期的電腦「曼徹斯特一號」(Manchester Mark I)。現在由美國計算 機協會一年一度頒發的圖靈獎 (Turing Award) 就以他命名，這是在電腦科學領域的最高 榮譽，又被稱為資訊界的諾貝爾獎。 然而圖靈的人生卻遭遇悲劇性的發展。他是一位同性戀者，在當時的社會及法律，這不但 是禁忌甚至是犯罪。1952年，圖靈的同性伴侶闖入其住處偷竊，圖靈因此報警處理，但警 方隨後的調查結果卻使得他被指控「明顯的猥褻和性顛倒行為」。圖靈後來被定罪，並選 擇接受荷爾蒙注射以「矯正」性傾向。這個治療持續了一年，並帶給他痛苦的副作用。 1954年，圖靈被發現死於他的房間，在他床鋪下則有一顆被吃了一半的蘋果；驗屍結果是 氰化物中毒，然而那顆蘋果卻從未被化驗是否確實含毒。一般大眾將其死因歸結於自殺；雖 然也有少部分人士 (包括圖靈的母親) 反對自殺的說法，認為這是場意外，他是在進行化學 實驗後無意間誤食沾毒的蘋果。當然，甚至也不乏有陰謀論指出圖靈是被謀殺的。 無論真相如何，圖靈的天才及戲劇性的人生已消逝在時間的長河中了。這尊塑像是曼徹斯特 市民在圖靈八十九歲冥誕 (2001) 時所發起設立。為了向其對電腦發展的貢獻致敬，負責雕 塑的藝術家甚至在這尊塑像腳下的基座埋了一台他收藏的1980年代老電腦。另外，在塑像 腳前也有一小塊用馬賽克地磚拼貼成的彩虹旗，代表同性戀社群及文化。而塑像手上握著的 蘋果，則有多層象徵意義：它是代表牛頓科學文明的勝利、聖經中善惡知識之樹的果實，也 是代表圖靈的禁忌之愛及死因。 或許，圖靈在生前並沒有想到那麼多吧！他的天才讓他精通於邏輯及機器運算，卻沒辦法幫 他理解人性本身及整個社會的矛盾衝突。或許，他所期望的很簡單，跟大多數平凡人一樣： 自由地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擁有追求自身幸福的權力。 科學家，即使是天才，也是人、也是人子。 於是我知道了這尊塑像的故事。他在冬末春初的公園裡靜靜地獨自坐著，而被一個偶然路過 的旅人紀錄下這些斷簡殘篇。這也許是我在曼徹斯特最意外也是最值得書寫的收獲。 後記：平反 英國首相布朗在2009年九月發表正式聲明，對於過去英國政府對圖靈的迫害致歉。 布朗表示：「雖然圖靈是在當時的法律之下遭到控訴，我們也無法讓時間倒流，不過他所 遭遇的治療是絕對不正當的。我很高興有機會在此代表英國政府，對於圖靈的遭遇表達深 切的歉意。」